李静晖:具体经验建筑

2009-07-14 作者:马生泓 来源:中华建筑报 浏览:

  

  “糊里糊涂学了建筑专业,糊里糊涂开始对盖房子感兴趣,逐渐对所有这些糊里糊涂心生怀疑,现在终于开始尝试着反思和协调自己的工作与社会、与个人生活之间的关系。这就是我对自己之前经历的简单认识。”
      “今天,建筑师作为一个社会个体,我基本上还是认同屁股决定大脑这个道理。”
      “建筑师脱离不开其生活的时代背景,做建筑也不单只是设计房子本身这么简单的事。在我看来,今天的建筑师面对的问题已经足够多、足够复杂了,真的不太需要他们自己再去费尽心思制造新问题了。发现问题,揭示问题,想办法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解决问题,这就够了,建筑师在今天能做的也就这点事儿。”

设计院,画图的七年

  1993年,用今天的话讲,设计行业春寒乍暖。刚刚参加工作的李静晖所在的建筑设计院业务还有点冷清,这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工作主要是辅助老同志画卫生间和楼梯的大样施工图。“这种地方属于边角,你可以画得粗糙一些,也可以画得细致一些,没有人在乎。”然而李静晖在乎,这是他当时能够实际接触“正规”设计房子的惟一渠道,至少和学校里学习设计课程面对的问题完全不同,这正是当时他想了解和学习的东西。他用“有意思”来说明当时的工作状态,也就在那时他开始了解了怎么样排瓷砖、安排各种设备管道。
  “开始时觉得特学东西。”
      “一块瓷砖在图纸上就是四根线,但作为物质的瓷砖可不是四根线,你通过触觉感知它的温度,通过视觉观测,你要感知,你要知道用何种方法贴排更能发挥它的特点。最重要的是,对当时的我而言,你首先得学习了解市场上都有哪些瓷砖,你画的那四根线对应的是哪一种。建筑通过具体的经验和人发生关系,我当时并不觉得做的工作枯燥,恰恰是因为我一直相信这一点,无论是建筑还是城市,对于我从来都是具体的、可经验的,而不是抽象的。”
  从这种琐碎的工作中体验到的东西,虽然有限,但对李静晖有帮助,至今他还这么认为:“那时也不想太多。本科刚毕业,你说你喜欢做建筑,这是一件很虚的事情,完全不着调。我那时其实就是急于了解建筑师的设计是怎么转变成真实的房子的。可等到了设计院,我慢慢开始发现,在那里,房子不是‘盖’出来的,基本上是‘画’出来的。”
  埋头画图的李静晖意识到这个问题是从他在这个设计院很不容易得到的一个“大”机会开始的。
  设计院为一个国营单位设计宿舍,别人做了方案后再无人接手画施工图。院长对李静晖说尽管这是个产值很低的工作,但它是个机会,可以做工程负责人,干不干?在老体制的设计院,年轻人需要熬到一定的年头才可能做工程负责人,而只有做了工程负责人你才有机会全面了解当时设计生产环节的方方面面。没有任何犹豫,如果不干恐怕还要继续熬上很多年,李静晖立刻应诺了。
  从学着画全套施工图到主动跑现场,一年多,他亲身经历了一栋房子从图纸到建成的整个过程,从中取得了很多做具体事的经验。
  然而,等到真的站在盖好的房子里面,李静晖却觉得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就是学了画施工图和盯工地,对这个房子没任何感觉。做的过程中就开始意识到设计院画的那种施工图特别抽象,说好听一点对各种设计审批是否通过有效,但对一个建筑最终完成质量的控制几乎无效。”
  画出房子来,虽然在学校一直也是这样教的,但李静晖开始觉得这里面问题很大。在图纸上“盖”房子,长期下来,他开始担心会不会慢慢就忘记了作为建筑师自己干的这些工作和真实的盖房子有什么关系?
  后来的一个设计项目导致李静晖最终下决心离开设计院。“本来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设计,甲方也理解和支持。”李静晖说,“可是做到施工图阶段设计院就不愿继续做了,觉得面积太小,工程又在外地,从经济利益考虑认为不值得做。但站在个人角度,我那时很想把这个设计盖出来,当时积累的做事经验也使我相信我有能力控制最后的完成质量。”这个设计止步于图纸对李静晖来说是痛苦的,他决定离开设计院,在和甲方沟通后以设计总协调的身份一个人去了外地。
      但这个设计总协调的工作李静晖做得并不顺利。“最初甲方确定由我负责深化和修改设计,由当地设计院配和我工作,但做起来逐渐发现我一边在做,配合工作的设计院一边在改,改了之后也不和我协商,直接去找甲方要求按他们的做法做。这家设计院是当地上级部门指定的,甲方即使认为他们的做法有问题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劝我尽量按他们的想法改。后来我就发现自己已经控制不了事情的局面了。做为设计协调人,如果工作失控实际上会影响到整个工程进展,我当然不想这样。”最后李静晖遗憾地主动退出,也是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了甲方的工期计划。
      这个房子已经盖出来好几年了,后来已经互相成为朋友的甲方还邀请李静晖回现场看看。开始的时候他自己不想去看,“但后来倒很想找机会去好好看一下,这件事回过头看需要留给自己反思的地方太多了。”
  回顾在设计院工作的7年,开始认为只有在这里才能够学习实际盖房子的经验,到后来逐渐发现其实在这里更多受到的是一种体制化的绘图训练。李静晖认识到有问题的是这种工作模式,它鼓励建筑师在面对不同情况时应用一套相对固定的习惯做法来让自己的设计去符合一个复杂的设计审查系统的规范和要求,其实不支持建筑师的设计直接参与或控制盖房子的真实过程,简单地说这种设计绘图更象是以编制责任文件为目的,而和房子建造设计的质量控制关系不大。意识到问题,又不能对它有所作为,李静晖感到迷茫,选择了离开。

晨兴数学楼,反动的瞬间

  2001年的某天,已经离开设计院的李静晖参观了张永和设计的晨兴数学楼,那所房子对这个之前一直安于现状的年轻人的震动很大,“此前,我一直感觉面对体制难有作为,可是这个房子让我看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实践可能。”
  “就是觉得这个建筑特别清楚,设计从整体到细节都能够被非常具体地经验到,这是我认为建筑师作设计最有意思的部分。”这个有意思的部分里没有必须套用的模式,只有感知。即使不是建筑师,没有建筑师的注解,人们也可以通过自己的经验认知这个建筑,认知它与周围环境的关系。
  “我在晨兴数学楼里看到的是建筑师用最简单的方式回归了人的基本经验,用很清晰的观念操作控制了整个建筑的建造,而且控制的完成度很好。”在这之前,李静晖难以想象,“我甚至认为这样做在当时的国内还不可能。”
  但这个建筑已经完成,而且就在眼前。
  这次参观的经历对当时正感到迷茫的李静晖构成了无形的反动,“空间计划和细部设计都是在建造房子基本的物质层面上体现出来的,或者说,对一切问题的讨论都能回到如何盖房子这个基本、具体的问题上来,是在用建筑本身说话。”
  在网络上对设计这房子的建筑师有所了解后,李静晖知道了张永和老师除了已经在国内以非常建筑工作室的形式开展建筑实践外,还刚刚在北京大学成立了建筑学研究中心,试图通过办学的方式开展针对中国建筑的理论与实践研究。“觉得很兴奋,好像找到组织了。”
  “觉得应该为自己的未来做个决定了。”很快李静晖决定报考北京大学建筑学研究中心,希望重新回到学校深造。“在此之前觉得重回当时的那些学校无此必要,没有区别”。
  在参加面试的时候,张永和老师提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不继续在设计院工作了?李静晖的回答是觉得在这里研究和讨论的问题是他所关心的,是他想参与的。就此,李静晖进入北大做回了一个学生。

工作室实践,容不得半点理想主义的理想主义

  
2005年,李静晖从北大毕业,他和同学合作的工作室也很快成立了。从工作室成立到现在,李静晖说他们的实践就一直处于一种直面生存、不敢奢谈理想的理想主义状态中,这听上去始终让人觉得有点拧巴。
  “到现在为止,我做的项目通常都不是别人找上门的,而是通过具体作设计逐渐争取来的。”
  2006年,工作室接手了一家家具公司展厅的设计项目。“本来不是找我做,甲方已经找别的建筑师作了设计,就是想一起坐坐,看我们能不能帮着出点主意。聊了以后知道了,这个设计有一个难题是要使土建的成本控制在每平方米400元~500元人民币以内甲方才有钱盖。”在北京,业内常识是一个普通砖混结构的房子每平方米的造价是800元~1200元人民币,框架结构的房子每平方米1200元~1500元人民币,甲方的造价要求非常低,但又希望做得有质量。我看了之前的设计,基本上对这一点没有考虑,做不下来,即使硬做出来,也做不出设计者想要达到的质量,甚至可能更糟糕。听了我的意见后甲方就问我能不能试着做做看。”
  “之前积累的经验发挥作用了,我对造价有概念。去现场考察了一下,回来首先做了一个决定,用砖做。原因很简单,当地就有生产,当地人就可以做施工,而且砖既可以作为结构材料,也可以清水处理后作为装饰材料使用,造价好控制。接下来的工作就是研究怎么砌砖,我研究发现了一种37墙的砌砖方法,中间可以允许有镂空,在结构允许的情况下,新的砌法区别于传统砌法的地方在于每隔8块砖就可以抽空一块。”一算经济账,结果发现设计在这个方向上作,既可能满足造价,又可以有很多设计的可能性。
  建筑形式问题在这时不是李静晖首先要考虑的,摆在首要位置的主要还是造价问题。但设计从一开始就不是消极地对待造价限制,李静晖进一步提出了一个以双层砖墙为形式特征的结构设计。这种墙体设计由多种成角度连接的短肢砖墙单元组合而成,每一种结构单元的形式都足以维持自身稳定,单元之间形成的开口还能够巧妙地释放墙体连接在一起后由于自重产生的应力。正是由于这些开口,墙体在长度方向上无需再设置变形缝,同时由于结构自身稳定性好的特点,也可省去在墙体中增设混凝土构造柱的必要。这些都是针对造价的设计操作,但这种墙体结构的最终形式又是由建筑师希望在这个建筑中建立的两种基本经验决定的,就是如何将来自东方的直射阳光折射为漫射光线后引入展厅内部,营造一种适合展示展品的暗光线环境。如何设计外墙开口的具体形式,使其成为在建筑内部和周围无趣的工业开发区环境及比邻的生产车间之间设置的一个视线控制中介。
  确定造价可控,方案拿给甲方讨论后马上得到认可。李静晖知道这首先还是归功于他们在造价问题上所做的一系列努力得到了甲方的完全信任。设计进入实施阶段后,双方总是能找到共同语言。甲方喜欢青砖的外观,相比较红砖,青砖贵,李静晖就很自然地决定墙体由青砖和红砖混合砌筑,红砖放到了内皮,青砖放到了外皮,两者互为顺丁混砌,这种砌筑方式的设计在最后建成的墙体端面上被作为一种表现形式清楚地保留下来。
  施工开始后,由于设计从一开始就针对现实条件做了充分的考虑,设计的质量从整体到细节得到了很好的控制和体现。越来越对设计有信心的甲方把展厅室外的景观设计和展厅的室内设计也相继交给李静晖的工作室一起做了。
  “与甲方的沟通已经不是问题,对话和协商很容易开展。”
  造价的限制在接下来的工作中依然是主要考虑的中心问题,但对李静晖来说也是越做越得心应手,“我们在展厅前面设计了一个用砖铺砌的花园,用现成的PVC圆管在室内搭建了一系列沿展品展示流线展开的轻型结构,独立于厚重的砖墙构成的内部空间,并与之相互映衬。
  “这个项目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地方是我们为了让当地的施工队看懂图纸,尝试按照现场建造的顺序和组织方式绘制施工图,完成的图纸更像是IKEA的产品安装说明书,结果是图纸对施工制作的控制特别有效,但看上去不太像是一套专业的施工图纸。
  “现场其实没有去几次,都是必须确定一些关键问题的时候过去,但对自己而言做出来的东西完成度很高,绘图在这个项目里成为一个有效地控制手段,使工作变得更有效率。”
  这个项目代表了李静晖工作室的一个基本状态,实际做的事情容不得半点的理想主义,但在做的过程中其实始终在坚持一种理想主义的实践方式。“有项目机会就去做,而且你要做得有态度、有质量,这样才会有下一个机会。”中国目前有多少个人的建筑设计工作室不得而知,和其他设计机构一样的是大家都在认认真真地做设计,不一样的是他们没有背景,必须直面市场。
  “问题一大堆,我每天都在问自己为什么做这个?要不要做下去?逐渐想清楚的是,我对做公司这事真的兴趣不大,做一个自己的工作室就是想尝试一下保持一种独立思考、独立实践的可能,这恐怕就是最根本的理想主义所在吧。”

  今天,李静晖觉得好的建筑态度就是尊重自己、尊重他人,能够保持和各方面对话和协商的可能。坚持这个态度,也是做建筑设计最有意思的地方,如果一直在接受现有的模式,真不如不做了。
  生活在一个快速改变的时代里,每个人都很容易主动抛弃或否定自己的过去,对于之前在设计院的工作经历,李静晖强调:“在那里我取得了直接的工作经验,包括可以在今天拿来肯定或否定的。”但不能否定的是那段经历,那是自己的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