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访谈

中里龙也:设计于我,是一场充满喜悦的体验

作者:卢继贤   景观中国出品

嘉宾介绍

中里龙也

景观设计师

资格:福祉住环境coordinator 2001 年

履历: 1996 日本国立千叶大学工学部工业意匠学科环境设计研究室学士 2000 株式会社UNIVERSAL DESIGN INSTITUTE 研究所(日本东京) 2004 ATLAS(中国)规划设计有限公司

记者手记:

与以往相比,这次会面似乎多了不少周折和巧合。原本约定的时间是3月15日上午,所以在前一周的周五下午,也就是3月11日,我和同事一起讨论并定下了采访提纲,各自回到座位上时就看见了日本地震的新闻。随后被告知中里先生恰好前几日回国处理项目上的事,目前失去联系。接下来的几日,关于地震、海啸、核泄漏的消息铺天盖地。待到终于恢复联络并确定采访成行的时候,我们纠结于看到一张满是沉痛或悲戚的面孔时要怎样去安慰,这样的灾难面前任何语言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采访约在了雍和宫附近的一间茶舍。当天大风,人被吹得很凌乱,虽然已是春天,但着实很冷。入得茶舍,风立刻被隔在外面,只清清亮亮地滤下满屋的阳光,照着古朴的屏风、舒适的坐塌、温润的茶具,立刻让人卸下了一身的风沙与沮丧。我们预想中场景并未出现,问及境况,中里先生只淡淡说还好,一切都在恢复中,平和安静的笑容让灾难似乎变成了单纯的对信念的考量。于是话题由此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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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和是灾难来临知道该往哪里去

众所周知,日本是一个处在地震带上的国家。这也造就了这个民族与生俱来的忧患意识。关注这次3.11地震时有个非常强烈的感觉:地震发生时少有尖叫呼喊,大部分人似乎都在判断状况然后做出反应。“可能是因为危险来临时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怎么做,去往哪里吧,自然少了很多慌乱。”中里先生这样说,并给我们解释了日本防灾体系的一些情况。

“就像你们说的,先天的情况决定了日本只能这样做才能够面对危机。所以无论是刚性的建筑,还是柔性的防灾过渡系统的设计都相对完善。防灾体系的建设不是景观设计这一个行业所能左右的,拿日本来讲,防灾体系中有一套完整的绿地系统规划,绿地系统会和其他防灾系统如中小学校区分布系统叠加,学校的操场和体育馆会作为临时避难场所,这两个系统如何连接,承载力如何,都会有特定的数据要求,所有数据都经过实地分析调研,并会配合强制性的法律措施。”

不仅硬件设施如此,防灾系统也贯穿进了教育系统,从小学到高中都会设置防灾教育课程,并定期实际演练。“所以这应该是一个自上而下的体系建设,每个人都要参与其中。”

“在这个过程中,设计师没有权利来决定什么,只能尽可能去配合、完善这个系统。”他这样阐述景观设计师在这个大的体系建设中的角色,也让我们得以从设计师的角度认识中里。

所学与所行的碰撞

中里在大学所学是一门叫做“工业意象”的学科,毕业之后却并未从事与此相关的工作,而是机缘巧合进入了景观行业。如果说最初接触景观纯粹出于兴趣的话,真正让中里确定方向并坚持下来,却是因为他很快找到了所学与所行的交集——两门学科都主要研究人、空间、环境的关系。也正是因为工业设计学习过程中形成的严谨逻辑的思维,让中里在做景观设计的时候首先想到的不是创意、不是亮点,而是功能。

又是机缘巧合,2002年,在做项目的时候中里被派到了中国,他被北京这个多元的城市吸引了,他喜欢胡同、四合院,也喜欢三里屯、798,于是这里便成了他生活将近十年的城市。

“其实除了哪些鲜活的吸引我的东西,还很喜欢在中国做设计的感觉,不会严格地论资排辈,只要有才能,就有实践的机会。而且作项目的时候是团队的形式,依照各自的专长进行分工,这比一个人单打独斗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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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T斯达康杭州研发总部
 

古典与现代的交锋

无论设计师还是普通使用者,大都会由衷赞叹日本古典园林的精巧,尤其是枯山水、茶庭等形式甚至经常会被“借鉴”到设计中。 

“相对于现代来讲,古代庭园的服务对象更为特定、功能更为单一,无法满足现代的开放性、公众性需求,可以说日本庭园产生并兴盛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经典的东西因为缺乏时代性就该被抛弃,所以无论是整个日本的规划行业,还是作为个体的设计师,对于日本古典园林持有的是一种珍视,但却理性对待的态度。

“以人们最为熟知的枯山水园林为例,山被抽象成零落的置石、海被抽象成耙出纹样的白砂、植物则简约到仅留苔藓,等等,其实就是将自然界的复杂事物抽象成特定的形式,表现在方寸之间。这种抽象的方法在现代景观中依然沿用,形成了日本景观独有的意境。”

但是这种抽取并非造作,而是在日本独特的人地关系及文化背景的综合作用下形成的设计语言,与符号化的运用某种形式有本质的区别。

“其实相对来讲我更喜欢现代的开放空间,喜欢多元化的设计,我相信每种形式出现的背后都有特定的背景,这是社会发展进程中必然出现的局面。”

所谓设计风格

采访之前接触到了中里先生的一些项目,粗粗看过去,发现了很多日式的设计元素在里面,于是我们将古典定义为中里的风格。

“我好像从来没有刻意去形成自己的风格,但是可能因为从小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受其熏陶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我不会滥用某种形式,只是在分析之后做出适合场地的选择。”

其实做景观,尤其是在中国做,再尤其要做居住项目,会面临一个很实际的问题,那就是建筑先于景观实施,而且建筑是非常醒目的可见物。景观设计要想做好就必须先读懂建筑语言,想办法让整体环境更宜居。从本质上讲,设计师就是一个解决问题的职业,有建筑的时候解决建筑、环境、人的矛盾;即使没有建筑在先,依然要设法处理场地、环境、人的关系,所以无所谓风格,重要的是使用者的感受。

中里说他很喜欢美国的设计师Jon Jerde,以做商业建筑闻名,“不是说设计有多漂亮,而是他的理念很让我折服,他所设计的是一种人的体验,研究人在空间中的感受,这是我希望一直思考,一直研究的内容。”

但是这种方式似乎也有一些弊端:由于大部分精力都用来考虑功能,所以在甲方看来,这样的设计有时候会显得过于平淡,没有亮点。“所以团队配合比较重要,这时候就显示出了文化背景差异的效果,有些人做事喜欢主次分明,而有些人则兼顾均衡,这样的配合通常能另方案更丰满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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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世博会高架步道设计
 

所谓差异

旧城更新

因为已经没有足够的空间去建新城、新区,所以城市建设其实已经进入大规模旧城更新的时代,中里便接触到了不少这样的项目。“在我看来,目前的旧城改造不外乎两种方法。其一,为了配合老建筑、老街区,新的建筑与景观也沿袭这种风格,这样做的目的是让整体风格统一和谐,但事实上一不留神就沦为造假、仿旧。另一种方法更为保守,将旧的环境保护起来,并在其周边新建景观,形成对比和呼应,这样即实现了功能性,又让人们对历史的遗存更加珍惜。”

谈到这一点的时候中里表现出了一些无奈,老建筑被封存起来或只是留下单一的展示功能,其实都是一种对资源的浪费;但在理念和操作模式没有达到保护水平的时候盲目去做,又是对历史和未来的不负责任。“所以目前的项目,像天津老城厢城市环境改造等,我们还是采用了后一种方法,这样做最起码不做作,而且尽量将伤害降到了最低。” 

看到中里对于旧城类项目的小心翼翼,我想得更多的其实是形成这种严谨态度的大环境,于是谈起了在面对同样问题时日本国内的一些做法。“其实在日本,用得更多的恰恰是第一种方法。一个旧城更新的项目周期会非常长,大部分的时间用来分析环境、时代背景、甚至研究工法,实现真正的保护、修复、再现,更重要的是要赋予现代的功能,让再现的建构回归人们的生活,这样才更有修复的意义。”

之所以采用不同的方法,即使中里先生不说,其实道理也不难理解,我们的城市乡村当下大刀阔斧的建设模式还不能够给周期长、运作细的项目提供足够的宽容度和接纳度,设计师的声音在这一刻总会显得苍白无力。“其实这也是国家或者城市发展的必然历程,每一个时期的主要任务不同,有可能无法兼顾所有的方面。但是当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问题的存在时,就离解决它的时刻不远了,我总是怀着这样的期待。”

城市色彩

新老建筑、城市的融合,既有形态上的,也有色彩上的。随着研究的深入,城市色彩也成了设计师关注的热点。早在70年代,著名色彩专家让•菲利浦•郎科罗教授就为日本东京制作了世界上第一份关于一个城市的色彩调查,笔者早先也曾有幸聆听被称为“日本城市景观色彩第一人”的佐藤优教授关于城市色彩的报告。因此日本年轻一代景观设计师对于城市色彩的理解也成了我们关注的一部分。

中里先生却从另一个角度诠释的自己的想法,“色彩的和谐统一是个共同的目标,但是每一个城市的色彩和谐却应该是独一无二的,如果所有城市都像东京一样,那么世界未免显得过于单调了,而且失去了城市的特质。”比如在中国古代的江南小镇,为了配合植物的缤纷色彩而传承了经典的灰墙黛瓦,北方的建筑则顺应气候与环境形成了醒目的色彩风格。这种观察并去顺应的质朴的设计理念其实恰恰是现代的设计师所忽略的,一味追求新奇,反而湮没在一片斑斓中。

“其实有时候是人的心态在作祟而已,总觉得别人的都是好的,比如说很多外国人,包括我,都很喜欢北京的活力,这个城市处在新旧交替的时刻,显示出来的是最富有生机的一种状态,我很庆幸成为其中的一员。”适合一个城市的,就是最好的,这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改变的,是一种原生的力量在引导!

居住空间

日本是地少人多的典型案例,居住空间的研究由来已久。中里先生在十几年的时间里主持或参与了许多这种类型的项目,却非常谦逊地说自己并没有多少优势可言。

“对于中国来说,我是一个外国人,要为这里的人设计居住空间,最重要的是研究居住者的心理、习惯等多方面的因素。拿北京来讲,四合院这样一种围合型的内向空间形式至今仍备受青睐,我想这里有气候的原因,有出于安全性的考虑,有人与人之间交流的需要,当然还有许多其他因素共同决定。这些因素都经过分析论证了,功能性得以一一实现了,方案其实也就是经得起推敲的了。”

分析研究是非常重要的一环,比如说同样要建居住区,即使场地、环境等等其他因素非常相似,在中国和在日本也不可能用同样的方案,因为最重要的一点——使用者——不同,相对来说,日本人的心理距离要求大一些,这就注定了设计细节中的所有尺度都需要经过调整,造成的结果是也许整个设计都要修改,这就是前期分析的必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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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世博会服务设施效果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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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世博会遮荫棚效果图
 

设计的“捷径”——体验

中里有一项被同事和朋友称道的“特异功能”——过目不忘,据说只要见过的东西,大都记得牢牢的。中里却戏称自己只不过长了两支敏感的设计“触角”,与专业相关的东西会下意识地储存起来。

“其实重要的是多年的积累,不只是知识,更重要的是体验”,中里认为学生时期的习惯特别重要,“一定要勤于动手,这个动手不是说握鼠标、摁键盘,而是要实实在在地用纸笔去把控线条。手绘的时候线条落在哪里都会有一个思考的过程,有一个对空间环境的感受过程,随着科技的发展,这个思考的过程变得越来越短,因为电脑可以轻松绘出线条、形成空间,相当于电脑实现了很大的一部分设计过程,而人的体验却变少了。”谈到这些的时候中里感慨良多。

他每次从日本回来带给公司同事的小礼物中有一个小物件会经常出现,那就是三角尺。中里希望能够提醒大家多运用手绘来感受尺度,感受比例。” 

“另外有一点我比较重视的就是走出去看世界,这其实可以不那么受经济条件限制,你甚至可以徒步,这是一个更加有效的体验的途径。”中里说他出门的时候都要带起设计“触角”,去到任何一个休闲、放松的环境中都要用设计师的眼光观察、用设计师的直觉体验。诸如街道的宽窄、楼梯的高差、道牙的设置等等细节都应该留意,日积月累后就变成你的直觉。所谓尺度感的训练其实并没有什么高深的理论,如此足矣。

后记:

以往的采访一般都是随便拿出一个话题,嘉宾都可以海阔天空聊很多,谈人生,说梦想。但这次很不一样,中里的话不多,且每一句都很平实,他说自己所要做的就是在设计中不断满足使用者的需求,在这些功能的实现、诉求的满足过程中,自己的梦想便一点点实现了。“这是一个个充满喜悦的体验,我享受这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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